杜牧《题宣州开元寺水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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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宣州开元寺水阁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
鸟来鸟去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
杜牧的这首诗我很喜欢,常在心中沉吟回味,试着简评下。
 
六朝文物草连空,天淡云闲今古同。六朝: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六个短暂的朝代先后定都于建邺(南京),三百年间,战乱频仍,权力交替似走马灯,人事更迭如烟云梦幻,在诗词中常兴幻灭之叹。杜牧在宣州(今安徽宣城)任判官之际,晚唐早已不复当年之盛,而是行将没落、危机四伏。联系到他的心境,此诗首句即已定下了一种空旷、浩渺、寂灭和苍凉的氛围。“六朝文物”是具体、充实的意象,让人想到数百年间的市井繁华、人声鼎沸、物产丰殷。“草连空”,由实转虚,荒草淹没了曾经喧闹的历史陈迹,“千古兴亡都作了土”,漫无边际的野草一直“连”到空旷的天边,所有实在之物最后都被这巨大的空虚所吞噬。但面对这生命之大空虚,没有绝望,没有呼告,不用痛彻心腑的泣诉,也不是舍斯托夫“以头撞墙”式的绝望,只是“天淡云闲”(淡和闲都趋向于空无静寂),平静中带着点伤感,这种旷达和从容是中国古典文化独特的生命智慧。“今古同”,反正亘古如此,虚空就是生命的本质,再多彩丰富的内容也会被时间的长河淘洗干尽,只有空虚的时空是永恒不变的存在,是世界的本质内容。这一联前面写人世无常和幻灭,后面是对那不变永恒的感叹,在博大的意境中却又弥漫着无奈和透骨的悲凉——因为以无限虚空为世界本质,人的有限实在的生命无法得到安顿,终究“意难平”。
 
鸟来鸟去山色里,人歌人哭水声中。杜牧可能在水阁的某个高处凭栏远眺,视野所及,飞鸟在翠绿的山色中往返,在山下的村落中,有人歌吟有人啼哭,夹杂着流水潺潺声。歌哭比喻人之生死,降生之欢乐和死别之悲痛。人从生到死,与鸟的一来一去类比,倏忽而逝。这一句道出了生命的短暂无意义,带着灰暗悲观的色彩。但是却没有把人的情感引向歇斯底里或疯狂,而是保持一种平静和克制,清醒地意识到生命的虚无,带着淡淡的感伤和悲天悯人的情怀,平静地接受现实的荒谬。西方文化中的荒谬感常常伴随着激烈的情绪,人或者选择破罐子破摔的毅然决然,或者勇猛地与命运搏斗、要扼住“命运的咽喉”,在虚无主义的威胁下,西方文化走向了张扬个体生命意志和积极创造。而中国文化选择的是放弃自我意志、平静地与命运和解。两种生存模式各有所长。为什么中国人对生命的痛苦感受很少激烈到“要死要活”的程度,而多数只是一种无法排遣的感伤、平静的忧郁?(如中国人厌世但很少愤世嫉俗,个体与世界之间的紧张很少到势如水火的地步)
奥秘就在“山色里”和“水声中”。山水的自然情怀是中国人心灵终极的慰藉,也是中国人化解生存痛苦的精神家园。“鸟——山”、“人——水”,本是“有生命——无生命”的关系,无生命的存在对生命本身构成一种冲突和威胁(在西方哲学中体现为自然与自由的冲突)。中国的诗性文化通过移情和拟人,使无生命的自然获得了生命,也就是使“非人”的存在“人化”了。山的伟岸刚毅是男人、父亲的移情,水的柔顺妩媚是女人、母亲的移情。自然山水作为人的对象,都被拟人化了,成为带着诗情爱意的“父母亲”(中国文化的乡愁和恋母情结)。实际上,风只是空气流动,水也没有感情,但在具有审美态度的人眼中,“风含情”、“水含笑”,青山不老、绿水长流。个体把自己充溢的感情泛化到自然景物中,使无情的世界成为一个有情的世界。自然万物既能给人欢娱,也能寄托人的痛苦,自然是传统中国人的永恒“子宫”、“家园”和“归宿”,正是诗意和人化的自然给了中国人的生命价值以最终寄托(诗意的自然本体)。短暂脆弱的生命消逝了,但是还有“自然”这永恒的生命持存,青山是鸟儿永远的怀抱,人的歌哭会消逝,但潺潺水声一直在诉说着生命的悲欣交集。将自然的生存空间转换成诗意的文化空间,中国人在意识到个人生命的有限之后,获得了独特的意义补偿。
 
深秋帘幕千家雨,落日楼台一笛风。感怀悲秋、登台怀古是古典诗词的常见主题。“秋声不可闻”,萧瑟的秋声、草木的摇落、美人的迟暮、群芳的凋零,皆为生命衰弱之象。丝丝细雨更是平添多少忧郁,天地间苍茫的雨幕像是给千家万户披上了帘子。这两句一写雨景,一写晴天,不是诗人的直接观感,而是对平时生活体验的综合想象。两个差异鲜明的情景并置,造成了一种既朦胧又明丽,既含蓄抑郁又豪爽干脆的奇特感觉。(千家雨,是模糊朦胧静止粘稠的,而“一笛风”是清晰爽朗明快的,两者的对比显示了诗人内心世界的丰富、矛盾)这两句前面情感低沉粘滞,后面略为高亢活跃,先抑后扬,“落日楼台一笛风”既遒劲轻快,但同时也有孤寂落寞。 
惆怅无因见范蠡,参差烟树五湖东。可诗人的情绪刚起来一点,又变成“惆怅”,所谓“才下心头,却上眉头”。惆怅是一种程度较浅、没有发育成熟的痛苦,它不尖锐但却也无法消除,总是若即若离地笼罩着人的内心。由于中国文化奉自然为本体,某种层面也同时贬低压抑了个体的生命情感,因而个体总是会不经意地感到一种莫名的惆怅。这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在把自然人化、无情的万物有情化的同时,人自身也可能被“自然化”、“无情化”。自然的审美化终究无法完全安顿人的性灵,人的喜怒哀乐也无法全部融入自然,人虽然作为自然之子,但本质上却包含着超越自然、多于自然的东西——这些东西在中国文化中是被忽略或回避的,这种东西就是“自由”,西方文化对自由的追求也有自己的负面体验,而在中国文化下,“不自由的自然”的体验,表现为“惆怅”(纵情自然山水仍然觉得空虚不满足)。春秋时范蠡曾辅佐越王勾践打败夫差,而后功成身退、泛舟五湖。一叶扁舟归隐江湖,是中国文人躲避残酷现实、获得心灵解脱的梦想。诗人在惆怅中想到世态的没落、人世的沧桑,此刻思绪飘远,沉入怀古之思,怀念起范蠡的洒脱。可范蠡的潇洒身影何处寻觅?从虚幻的玄想中回到现实,眼前唯有烟雾笼罩的参差树影、一片沉寂的五湖。“参差烟树五湖东”是一个寂静的景象,诗人的情感经过前面的起伏、怀想后复归平静,就像起了一些波澜的水面又沉静下来。伤感、忧郁、惆怅的情绪最终停止于“无情绪”。人活着总有情绪和欲望,喧哗躁动,百感交集、翻江蹈海,形形色色的情绪难免带来痛苦。因而,要“修心养性”、做到“心如止水”,以虚静的心灵对待纷扰万变的外物——这种“以静为本体”的文化可以保持心灵清净,却也可能扼杀生命力,它让人压制、磨灭自我的欲望冲动。西方人的最终归宿是上帝,而中国道家的出世精神是要把人变成“石头”,无欲无求、哀乐不能入,天人合一,把有生命的人同无生命的“石头”合一,而儒家的入世精神是要把人变成“替天行道”的工具,同样缺乏自由。传统中国文化的“和谐”、“圆融”相当大程度上是通过否定个体生存意志而达到的“自欺”,它造成了很多的生命悲剧,因此,我们也可以理解,在中国诗歌中缘何萦绕着如此多的“愁绪”和“忧郁”。
 
杜牧在短短几十个字中,远近交叠,虚实相接,他为我们展示的不是一时一地的客观景物,而是博大、空阔、寂寥的精神空间、宇宙空间。它是中国人世代生存的精神家园,其中透出的感伤和悲凉也说明这个家园的“不稳固”和“无根基”。诗意的可爱的家园在当代已经瓦解了,当自然被技术座驾,山沦为矿藏,水成为“资源”,人自身就成为彻底孤独的,他的悲喜歌哭已经得不到自然的回应。“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辛弃疾),“相看两不厌,唯有敬亭山”(李白),古人与自然的朴素的亲密的情感已经破灭了。当一座山被挖得千疮百孔,一条河被垃圾填充,人躁动不安的灵魂也将得不到诗意栖居(山水是人情感的载体,是人自我意识的对象化,山水的破坏同时也意味着人自身遭到破坏)。中国曾是诗的国度,诗歌是我们民族的情感升华和文化基因,如今诗歌的沦落意味着中华民族文化生态的严重污染。

 


大地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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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什么时候,大地上开始有人轻盈踱步?什么时候,大地上有人第一次唱出欢乐的歌吟?什么时候,大地上的人呵,第一次为了那隐秘的幸福而躁动,又为了那无言的痛苦而沉默?大地上的人呵,如同过客匆匆来去,就像那漫天洒落的雨滴,随风击打在树叶上,飘落在房顶上,渗透进泥土中,最终都隐没了。风停雨住,大地复归宁静。

       赤脚踩在大地上,我感受着大地的坚硬与厚重。我想用整个生命去抚摸它累累的伤痕,我想踏遍大地的每一寸空间,我想追逐大地的每一点记忆。我痴痴地发问,想知道脚下辽阔的大地究竟埋藏着多少爱和痛?一个人在大地上出生,成长,然后死亡。而大地却经历了无数次的死亡,并且永恒地承受着所有死亡的煎熬。大地因巨大的痛苦而失去语言,山崩地裂就是它痛苦的颤抖。 

       天空离大地既近又远,天空似乎总在近旁留神关照着地面上的一切,又似乎对之漫不经心远离尘世。天空中倘若有神明游荡,必是轻灵飘逸之神,像清风吹拂,像阳光流溢,没有丝毫的负担和阴影。大地上居住的神则必定是沉重凝滞的,像巍巍高山一样坚实,像黝黑的泥土一样见证着人世的一切悲欢愁苦。天空之神令人钦慕,但大地之神值得敬重。大地之神自觉地守护万物,艰辛地承载着人的有限性。 

       人立足大地,仰望天穹。凡人的生命展开在大地与天空之间。天空给予人自由和无限的可能,大地给予人界限和现实性。是在寂寞的高空翱翔,还是在在喧闹的大地上生根?人禁不住会有“乘风归去”的渴望,也对大地怀着牵挂而不舍离去。 

       天空有大地所没有的高远,有大地无法领略的空灵。与天空相比,大地是黑暗、晦涩、沉重的,它有天空所没有的痛楚,也有天空所不能领会的幸福。 

       大地上的事情没有大小之分。人们如蚁群一样忙碌,像候鸟一样迁徙。每一朵小花,每一片落叶,每一叶归舟,每一片晚霞,都拥有自己庄严的美。

      大地上人歌人哭,生死寂灭,悲喜剧同时上演。诗人静静的栖居在大地上,看着花开雪落,草长莺飞,感受着大地的震颤、聆听万物的节拍。  

      诗人是大地的情人,他对大地上的事情总是保持着敏感。他的幸福是他能融入大地的生命、聆听到大地的诉说。而诗人的巨大痛苦来自他挖空心思要用最优美的词汇描述这一切,为自己的苍白语词配不上大地的肃穆崇高而深深自责。诗人总是想亲近大地,却因始终与大地保持着隔膜而痛楚,就像人朝着地平线走去,人越走,地平线越往后退,注定了是一个无法企及的悲剧。 

      然而,诗人毕竟还是要朝着远方赶路,并且背负起生命沉甸甸的重量。每一步都艰辛笨拙,但每一步也都带来切实的快乐。于是,诗人总是处于既莫名兴奋又莫名悲伤的生存情态之中,既感到轻松又感到艰辛。能让诗人歌吟的幸福总是悲剧性的幸福。“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生命的脆弱易逝是悲剧,而终能留下一缕馨香这即是幸福。在旷野的寒风中,一朵小花自在地开放着,风稍微大一点就能将它折断,或许她知道自己的悲剧命运,或许她浑然不知,然而她就是那么悄悄开放着,与世无争,又彰显着自己卓然独立的生命意志。人发出“悲草木之零落兮”的喟叹,实际上是在感慨自身的命运。然人生故如“苇草”般易折,却是能“思想”能感应万物的苇草。大地上固然无时无刻都有悲剧发生,但唯有人能以悲悯之心观照悲剧,这就是人的自由意志的显现,自由的观照使大地上的悲剧蕴涵着诗意,使悲剧不至于沦为惨剧。 

       大地,是生命的容器,盛满生命满溢的菁华。大地上有连绵起伏的高山,高山间有弯曲缠绕的溪流,溪流旁有郁郁苍苍的树林,林间有百鸟穿梭、走兽奔忙。阳光灌注进森林,斑驳的枝叶在万道光线中舞蹈。大地经受过无数的折磨、摧残和考验,但都平静接受,生生不灭。大地具有强大的包容和自愈能力。人,站在大地上,因幸福而哭泣。

 


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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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这个词里隐藏着思维言说的一切秘密的秘密,……一切都是路。”  ——海德格尔

当一个人走到无路可走的时候,感慨于路途的坎坷崎岖时,他就会开始对“路”本身有所探问,有所体悟。
路总是人之路,路在“各”人的“足”下。各人,即人们,即大家,意谓路是属于人类全体的。
构成一切路的“源初”之路、“终极”之路,是自己“开出”自己,自己“显现”自己的。

路是“一”,是聚集收拢,它把各不相同的人们召集到一起,人们从天南地北来到一条路上。
路是“多”,是分发遣散,它把彼此相连的人们分别开来,人们在一条路上又各奔东西。

路在人的脚下延伸,然而,最源始的路不是单凭人自身就能开辟出来的。


纯粹凭人本身既无法找到路,也无法开出路。真正的路首先意味着它自己朝人“走来”、自己向人“敞开”。
因为在人自以为“还没上路”之前,就已经真实地、源本地“在-路-上”。人总是骑驴找驴,在路上寻找着路。在任何具体、现成的路未展开之前,人能够去“寻找”,能够有关于存在“路”的意识,这本身岂不是已是一种“路”(源始的路)?任何人在出发上路之前,已经先行地对“路”有了某种领悟,从而已经在-路-上”。所谓“开路先驱”不是指其能自己开辟出道路,而是指其能领悟到自身本已先行在路上的境遇,能敏感地探听和应答那发自远方又在近旁的消息。

路不是由人挖掘、任人拿捏的对象,人能够“知道”(“认识路”)、能够上路,乃是因为:作为本源的道路是种赠予,它从其最根本处就是让人通行的。路对被抛的此在而言是一份命定的礼物,终极的补偿。它总在人迹罕至之处静默敞开,总在山穷水尽之处柳暗花明。路潜藏在幽深的密林之中,隐匿于荆棘荒草之中,而它的能“隐藏”、“遮蔽”首先就意味着它的存在,意味着显现和解蔽的可能。它自己遮蔽自己,不让人轻易发现,同时又真诚地朝向人,等待着人的踏足。 

最切近人的往往又是离人最远的、容易遭人遗忘的。日常生活中人多沉溺于身边的现成的“近手”之物,而遗忘丢弃了真正的“上手”之物。人于存在的光照下看到万物,却很少感受到存在的光辉本身;“天道”(构成展开一切路的大道)看似高深莫测、虚无缥缈,往往被多数人所拒绝遗忘(思和诗的使命就是聆听存在的呼唤和消息以为世人昭示存在),但“天道”实际却是最“实在”、最“关心”也最“切近”人的本真生存的(道不远人)。天道无时无地不在人左右,只是人往往出于沉沦而遗忘忽视了它。很多时候,天道朝人走来,人却弃天道而去。天道诚挚地朝人发出邀请和消息,人却冥顽不灵地踏上自己的“歧路”。天道永远热切地欢迎迷途浪子的归来,人却常常执迷不悟、去而不返。

此在的有限性注定了人不能自己开路,“走自己的路”只是一厢情愿。那些标榜“不走寻常路”的“成功人士”很可能走的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常路、俗路。“常路”意味着现成化的、约定俗成的规定,它的路径都是按照世俗标准或一时成见所设定好的。多数人都不自觉地走在“常路”上。然而,此在的意义和追求在于聆听天命,敞开自己以探听到生命和世界的消息,以接收到那既来自外部也发自内部的召唤和邀请,并坚决地“迎上前去”,真正的“行路”是“路”和“人”的互相逢迎互相指引。唯有如此,人才能超越“匆匆过客”的短暂身份,才能摆脱歧路彷徨、穷途末路的困顿,进入到无路之路(天道)的至境。

人生在世,就是在路上,此路弯弯曲曲,歧路丛生,路之漫漫坎坷让人绝望,但路也是希望。海德格尔说(路):“在‘路’这个词里隐藏着思维言说的一切秘密的秘密,……一切都是路。”一切都路,在海德格尔看来,不能说路什么或不什么,路乃一切是得以是的“先是”——无(包含万有之无)。路不是靠人的言说而“出场”,反而是路的先行“在场”保证了人的“出场”和“言说”的可能。它本身就是“言-路”、“道-路”,它自己道说出自己,自己显现自己。不管说出的是正路还是歧途,显现出的是危机还是拯救,这种最源本的“道说”及“显现”才是本真的存在。人永远无法确定前路,但是又永远在路上求索追问着“路”。路与家园紧密相连,路就是归家之路,也是充满思念诗情之路。(道路语言家园真理,还有无弊澄明,这些语词是海德格尔存在哲学中的核心,这些颇具深奥、玄妙意味和带有神圣性的语词共同指向海德格尔所阐释的“上帝(艺术)”。海德格尔的哲学思想可视为某种“神学”和“诗学”。)

无路之路的“无”指“”。但此处之“虚无”是无实在定形、非现成之意,并非“实体化”的无(因为存在不是任何现成存在者或实体,所以只能是“无”)。因其居于虚无,故能变化万端,激发一切形。现成通常意义上的“路”不是通往本真的生存,倒是对本真态的遮蔽。在你身旁蛊惑你、引诱你的各种“路”,是现成的陷阱,人在路上,身不由己,常常不是自己选择,而是被怂恿簇拥着“赶上路”来,或有人感觉良好地以为自己选择的正是康庄大道,自己正在“成功路上”,实际上,这些路是被安排、被强置、被遮蔽之路,走上了这些路而不自觉就同本真的自己和本真的世界渐行渐远(沉沦)。具体现成的路不是自由,而是非自由。世上事,最微妙莫过于将发未发之时。真正的路是若隐若现、忽虚忽实,它的方向和轨迹既有天命所归,又还浑然朦胧。一旦路变得太确实清晰了,它就可能不再是自由之路,而是通向奴役之路。所以,源始的路必定是“无-无之路”,即“无之无化”,不能把之理解为一种规定和确定的“无”——如此理解的“无”本质上还是“有”,源始之无不能被任何形式的“有”所降解,只能是无之无化,让无“无”着,以“无”自身去领会无(而不是用“有”去“污染”本源之无)。在这里,一切都还没有定性成型,还没有落实固化,无法用任何具体(逻辑、理性)语言描述它(只能用诗意和隐喻的语言去领会此神秘之无,“存在是诗人的歌吟”)。在这种“混沌”中生成着一切可能,蕴育着一切生机,源始的路也在其中生长。作为“无”的路作为开端为大地上所有的路奠基、开出方向,其间必定生长着鲜活的思想,也必定充满盎然的诗意(存在是“含蓄”的,它总是“犹抱琵琶半遮面”,既羞怯地遮蔽自身又热忱地敞开自身。诗是含蓄的,含蓄是把更多的可能和意义包含、蓄积在自身,诗作为“存在之诗(思)”总是包含着比自身更多的东西,它是揭示存在的“几微”,引发“天地人神”四重体的环舞,世界和大地在其间相磨相荡,人和神在其间相互占用。)

真正的幸福是幸福就在门外却又未进门的狂喜和颤栗,真正的家园总是行将到达却永远只能逼近。存在(家园)是自我构成的意义域,它把意义的可能发送给人,并需要人来揭示以及守护意义之真。当作为本源的存在被当作一个对象,被现成化、被局限、被固定在某种观念、某种实在之中,它就降格为存在者并为后者所遮蔽(作为无之无化的“存在”沦为了“有”)。“刻舟求剑”,把世界当成固定现成的对象来研究,只能阻挡停滞了存在之流。人与世界的关系是“浑然不觉”而又“血肉相连”。人无法绝对脱离其生存的视域来看待世界,他本身就在这“看”之中,在“世界”的目光之中,他的每个意念、每个细胞都浸透着对世界的牵挂,潜移默化地受着世界的熏陶。所以人需要“顺路”(顺天),顺路不是庸俗意义上的随波逐流,是从生命深处体会到自身与世界“牵肠挂肚”的粘连,并满怀感激地、全身心地去投入,以回报作为存在整体的世界的赠予。真正的“奉天承运”是“与大化偕行”,是顺其自然,这种“自然”不是技术化和对象化的自然,这是将被物化和技术化思维束缚扭曲的“物我”松绑解放(物和人都被对象化、工具化),不但让世间万物作为万物而存在,也让人返回自身之存在而得大自由、大自在(让物自在为物,让人自在为人,人与万物共在)——从日常非本真生存回到本真生存,从技术性生存回到艺术性生存,从冰冷贫乏的生存回到诗意温馨的生存,这正是存在论意义上的现象学还原。

 


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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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诗经·采薇》 

 

        我远离家乡的那一天,正是三月,春光明媚,青青的杨柳在和风中微摆。 

       只是当时,我并没有在意眼前的美景,一心只想着远方的天高地阔,想着去戍边从戎,一展抱负。现在想想,家乡的杨柳,在记忆中,总是那么绿绿的,嫩嫩的,细长的枝叶上闪着光芒。比杨柳更美的是那一位永住在我心里的人儿。我决绝离开的时候,她没有言语,只静静地站在柳树下,明亮的眸子里有泪光萦绕,柔弱的如风中细柳。我心里一横,勒紧缰绳,头也不回地策马远去。 

       我远离家乡的那一天,没有意识到自己此后会多少次午夜梦回,当时我根本还没想过还要回来。 

 如今,我却正踏在回家的路上。路,还是当初那条路,只是路所通往的家乡,我已不确定是否还温暖明亮,一如当初。马,不再如当年那般风驰电掣,而是已显老态,步履疲惫。马背上的我,也早已不再意气风发。粗糙的双手,失去昔日神采的眼睛,蓬乱的头发,破烂的长袍,长袍下掩盖着累累的伤痕——而更多的伤痕隐藏在看不见的心底深处。 

       摇晃在马背上,我的心里有股难抑的苦楚。此去经年,时过境迁。家乡的一切是否已经不再熟悉?父老乡亲和蔼的面容,亲切的乡音,总是笑呵呵的村口阿婆……当年亲手种下的小树是否已成参天大树,那见了熟人就亲昵地使劲摇尾的小狗如今还在吗?魂牵梦萦的意中人是否已经嫁为人妇?  

       离家到现在返家,中间的这一段路,凄风苦雨,不堪回首。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多少怀着憧憬和诗意的少年,一旦上了战场,就彻底陷入了绝望和迷惘之中。没有了豪言壮志,也没有了家国情怀,有的是无尽的厮杀,横飞的血肉。谁也不再想起当初的理想,谁也不再觉得自己天资出众、卓然不凡。一切只是为了活命而已。想逃离战场的被捉回来马上身首异处,留下来的人只是在心里保存着一个微弱的希望——这希望,也许是堪抵万金的一封家书,也许是远方伊人的一个微笑。为了这希望,我要活下去,我要回去。跟别人一样,我不知手里的矛曾刺向过多少人的心口,不知道用刀斩断过多少人的手臂。从最初见了血就晕到后来血溅到脸上也毫不在乎。为了自己的一点希望,我不知毁灭了多少别人的希望。那些倒在我面前的人们,可能也跟我一样,应该也是当年一念之下离开自己的家乡,而今倒在这陌生的被太多鲜血染地暗红的土地上——在他临死的那刹那,他眼前是否晃过一幅美丽的图景:那是世上的某一个地方,那里杨柳依依,春光明媚。在横飞的肢体和喷溅的鲜血中,我早已麻木没有感觉,我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嘴角已经僵硬不会微笑,自己的眼神变得冷酷而又陌生,家乡的模样也在记忆中日渐朦胧。    

然而,我终究还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在这个寒气逼人、雨雪茫茫的冬季。天地肃杀而无生气,我的心里也冰冷荒凉。这是因为,我已经怀疑世界上还有如家乡那般美丽的地方在等我归来。这更是因为,我怀疑,就算真的还存在这样一个地方,我残缺病态的心灵是否还能、还配去感受它?我回来了,但是更多的人没能回来,而这正是因为我。我还是原来的我吗?还是只是一个躯壳回来了?我是代替那些没能回来的人回来的吗?代替那些没能重新看到青青杨柳、抚摸到爱人温暖的手心的人回来的吗?我无法逃脱良心的罪责而独自回来,而倘若我是代替那些回不来的人,那么,换一个人来代替,或由别人来代替我,不也是一样吗?

       我是幸运的,还是不幸的?我终究是回来了,但是从此,注定这个我已经不是昔日单纯明朗的我,我的世界中的青青的杨柳、摇曳的日光、细碎的野花,所有的一切美丽的事物,都不再只简单的让我感到快乐,而是深深的刺痛。我愧疚地不敢再直视爱人清澈的眼眸,躺在青草覆盖的山坡上我也无法再如从前一样安眠。 

       身外的世界满是暴雨和大雪,我身内的世界也饱经沧桑——当年我离开的时候,我的眼睛还明亮,心里还透澈,我不知道什么叫丑、什么叫恶;如今我踏在回家的路上,步履沉重,见够了世间的丑恶和苦难,已经深深怀疑还有所谓单纯的善良和美好,悲从中来却无从说起。然而,我终究还是归来了。向着那个春暖花开、杨柳青青的地方,向着那个我出走的地方——那里,有生我养我的父母,有我日思夜想的恋人。在层层厚茧的包裹下,我心中仍然潜藏着所有的向往和感动。我期望着回到这个最初的地方,期望它能缝合我的创伤,能涤尽我的罪孽。人世沧海沉浮,一年春夏秋冬。但愿来年春回大地,冰雪消融,百花盛开。 

       世界,时而和风细雨,时而暴雪催逼,但这都是同一个世界。人生,不管是杨柳依依还是雨雪霏霏,都是同一个人生。归根到底,来去的是同一条路,当初离开的和现在归来的也是同一个我。

 


《送信到哥本哈根》:一次关于爱的心理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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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度剧透,建议先看片)

大体上,与鸟兽的浑浑噩噩的生存繁衍不同,人总是需要些意义和理由来活下去,即使是卑微苟活也要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找点“借口”。所以,加缪说,真正严肃的哲学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自杀。对于加缪而言,如果人解决不了为什么活着的问题,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或者是身死或者是心死)。其实,哲学也大可不必如此严肃,大多数人也并不是依赖哲学至少是彻底的哲学来生活,人们的观念和行为并不是连贯和清晰的,而是带有些断裂和模糊。换句话说,很多人可能从未深究过为什么活着的理论问题,但他们在“事实”上活着。再说得露骨点,很多时候人能活着是靠着点“麻木”和“迟钝”,“无思”或“少思”也是种生存哲学(人生识字忧患始,老子劝人“绝圣弃智”不无道理)。令人叹息的是,有太多美丽的灵魂因为思维敏感和感情充盈而活不下去。或许,水至清则无鱼,人活得太纯粹也离死亡不远。这里又让人想起了郑板桥的“难得糊涂”。

人长大后烦恼就接踵而来,然大抵来说童年还是快乐的。人只会在成年后为生活的意义感到困扰,孩子的世界与这些无关。男孩大卫,他年幼时就同父母被暴力拆散,他仅对母亲有模糊的记忆,孤独地在集中营里长大(《美丽人生》里的小男孩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可爱的父亲陪伴)。这个本应处在天真无邪年纪的男孩,却过早地被抛入到了成佳节又重阳人的世界,过多地目睹了成佳节又重阳人世界的暴行与罪恶——以至于他痛苦地说道:“人活着有什么意思?我有点都不想活了。”当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满是哀伤,稚嫩的脸庞上却带有死亡的阴影。大卫的倾诉对象——他的大朋友约翰,很是吃了一惊,尽管在这个残酷的集中营里,生命早就如同草芥,死亡也被大家默默接受。然而当这种话是从一个天真的男孩口中说出时,约翰的心里仍感震动和疼痛。大人们造的孽要由这个无辜的小孩承受,孩子的心灵尚不会遮掩也不会防御,因此外来的伤害就显得更为残忍。

“不许这样说!”约翰的语气带着愤怒与痛心,“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是的,只有活着才有希望,就算这希望可能渺茫地让人从心底绝望。可是,聪明的大卫明白:他们不会让我们活着。“他们”,坏人,恶魔,身穿制半夜凉初透服荷枪实弹的暴力象征,无来由地辱骂和鞭打,甚至是枪杀无辜的“我们”。大卫的世界观痛苦的被撕裂了,由撕裂而来的是无尽的质问:人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人比狼还凶恶?为什么有这么多的坏人?

大卫想到逃离,约翰劝他放弃,他说,反正在这里也是一死,不如冒险一试。

希望往往开始于一次冒险。一切从那个夜晚开始。在那劳莫道不消魂改营严密的监管体系下,无人相助凭一个小孩想逃脱根本不可能。(约翰的帮助还有随影片进展后来揭示的更为重要的是监狱官半夜凉初透员的帮助,体制内的反体制行为更让人心怀希望,因为他让人看到任何体制都不是铁板一块,即使身处恶的体制内部,人性也不会完全泯灭。)翻出铁丝网来到田边的一棵树下,藏有预先备好的基本物品:半个面包、小刀、指南针,还有一火漆封好的信。(看到这时我不禁电脑游戏过关做任务的感觉,此片很多内容确实可以作为一个游戏)这封信引出了中文译名《送信到哥本哈根》的缘由。按照“贵人”的指示,大卫要尽快逃离这个国家,要乘船去意大利然后一直往北到丹麦,把这封信交到丹麦当局手上。(此处“丹麦”是美丽的童话王国,以之为目的地颇具象征意义。)如同好心人告诫他的:“你一直都呆在劳莫道不消魂改营里。外面是一个不一样的世界,但也充满危险。记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大卫怀着迷茫和忐忑,一路要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要经历各种各样的艰辛。虽然逃离劳莫道不消魂改营,但是他的心情仍是阴郁的,对于未来他仍一无所知,但是“要把信送到哥本哈根”这个信念支撑着他走下去,他不是为了“自我”,而是为了完成别人的要求,为了履行承诺和义务,类似康德所说的“绝对命令”。但是在这一过程中,他的自我感觉慢慢苏醒了,外在的“命令”唤醒了他内在的生命,外来的关爱融化了他心理的坚冰,最终,爱和自由将被他确认为内在的本质。一路美景接连不断,清风鸟语相伴,监狱里一切都是灰暗的,外面的世界缤纷多彩,蔚蓝的大海,广阔的天空,芳草青青,黄灿灿的油菜花一望无垠。一路上也布满人们的欢乐,嬉戏的小孩,年轻的情侣,和蔼的老人,同样配枪的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却亲切友善。一切都是那么不同,大卫紧锁的眉头开始慢慢舒展,长久绷紧的神经也试着慢慢放松。

在过去非人的遭遇中,他的心受损了,他的眼睛受损了,所以他无法轻易地像正常人那样去感知、去观看。因此,这次送信之旅是一次治疗之旅,通过旅行治愈创伤,复原爱与观看的能力。比起身体的创伤,暴力带给人最大的伤害是心灵的破碎,心灵感受美好和爱意能力的残缺。大卫急需恢复健康心理、重建对世界信心的心理治疗。(在观看本片时,观众也都将经历一次心理治疗。)面包店老板看到大卫像看到一个怪物,他责怪大卫“不会微笑”。大卫在心里也把自己看成怪物,面部肌肉僵硬,笑起来比哭还难看的怪物。“我就这样子了,我不配一切美好的东西。”他一度对自己彻底失望,那时他从心底认定,自己是丑陋的怪胎,已经无法感受世间美好。

笑对于正常人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遭受极端处境扭曲的人而言,笑的能力,能自由地从心底绽放的笑容,是那么难能可贵,能给予他们重新生活的勇气。影片里,有个情节令人动容,大卫面对镜片自己不断练习着微笑却效果不佳。当小女孩真诚地感谢他的救命之恩时,他不知不觉地笑了——是的,笑是与生俱有,也练习不来的,当美好的事物发生时笑就会不请自来。当感受到老妇人母亲般的温暖时,他终于忍不住投入她的怀抱。

除了少数几个挫折,如最初那个面包店老板以言语相欺想告发他,中间一个少年把他当成偷车贼而打了他几拳,后面还差点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抓走等。应该说,大卫的送信之旅总体还是顺利的,饥肠辘辘时能够帮人送酒、买汽油得到些小费,劳累时能得到贵族之家的盛情款待,走不动时也有亲切的车夫相送一程,最后更是遇到了善良慈祥的老妇人相助。当然,电影的叙事是种虚构,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生活中毕竟还是有好人好事,人可能会变坏,但我们不能因此而拒人以千里之外,不能就此陷入自暴自弃——否则这人生就真的没多大意思了。如果大卫从监狱逃离,却仍然遭遇到外面世界的残酷和邪有暗香盈袖恶,只是从一个监狱逃到另一个监狱,或者说,他的“逃离”只是一个幻象,他自始自终都没有逃离过。按照这种拍法,也可以成一部电影,甚至是不乏“深刻”的电影。可这个时代,我们已经有了太多这样的深刻,这种“深刻”太残酷黑暗了以致于我们陷入对人性深深的怀疑和悲观。生活需要深刻,也需要单纯,需要童话。拍摄《天使爱美丽》的法莫道不消魂国导演皮埃尔·热内说:“有一天我意识到我过去拍的电影大都是阴暗的,所以我要拍一部阳光点的电影。”因为,深刻往往是片面的,是用力于一点而忽略其余的结果。很多时候我们抱怨阴影,那是由于自己背对阳光。如果心里没有阳光,就是看到阳光也不会感到温暖。

大卫的旅行是发现爱和寻找善的过程。其实,早在寻找之前,爱和善就已经在他身边。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我们能感受到爱是因为有人在付出爱。监狱里的难友约翰(约翰为了顶替大卫偷了一块肥皂的罪而牺牲了)、军官以及一路上的好心人都在奉献爱、给予爱,我们可以猜到,这些爱心善举都在大卫的心中埋下了爱的种子,有朝一日,这些种子将发芽长成参天大树。爱即是因也是果,我们每个人都是爱的“结果”,也是爱的“起因”。我们沐浴在爱河中,爱河也将在我们身上流淌,灌溉到世界绵延不绝。倘若忽略了这一点,那爱就将在我们身上断流——对于爱,我们究竟是继承和发扬,还是遗忘和抛弃,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在此意义上,爱即自由。因为存在“不爱”的沉沦和堕落,存在罪恶的深渊和泥潭,在此情况下仍然坚持相信爱,执着地去付出,这才是真正的爱和自由。

大卫最后回到了母亲身边(母爱一直爱的原型),作为影片,这个结局让人欣慰,这只是世界上爱的汪洋中的一个水滴而已,但是从一个小水滴上也尽可折射出爱的无尽光芒。值得一提的是,母亲、女性、以及爱,这些词汇的内涵几乎等同。影片里给予小大卫以关心爱护的主要都是来自几个女性形象。女性象征温柔、奉献、呵护等一直被当成爱的化身(古希腊的爱神也是女性,中国的观音菩萨),相反,男性特别是成年男性则往往是暴力、战争、权势的象征。影片中小男孩寻找爱寻找母亲,如果换成小女孩寻找父亲这感觉就完全不同了(或将男孩换成男人)。是否这意味着,男性是不完整的,总是有回归母亲的冲动(俄狄浦斯情结),并且男孩和男人是不同的(男孩还有寻找爱的本能,但男人则很大程度上丧失了这种能力);而女性也是不完整的,总是张开怀抱迎接着爱人的回归?某种程度上,男性追求爱,而女性追求的是“奉献”爱。这是另一个有意思的话题了。

 


人生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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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充满悖论和冲突,纠结于爱与恨、美与丑之间,困顿于生与死、善与恶之间。笑中有泪,冷中有暖,每个人都得去体验、去面对。一次次失望后是新的希望,一次次挫折后是新的出发。

人生是围城内外的背反——城外的想冲进来,城里的想冲出去,永远摇摆不定。人生面临变与不变的深刻矛盾——我们总是希望世界变化多姿,但又渴望有不变的永恒让我们心灵踏实,就像游子在外流浪,经历世事沧桑变迁,但最终会渴望有个“家”,家是不变的港湾,能缝合我们一切的心灵创伤。 对我而言,我很反感“科学人生观”的提法,人生没有标准答案,无法用科学正确来衡量,意义和自由问题超出了科学解释的领域。人生是一个有待完成的艺术品,其本质在于自由,所谓自由就是就是在荒谬中编织意义,在冰冷中感受温暖,在混乱中建立秩序,在黑暗中追求光明,在庸常中发现诗意。

人生是无中生有的过程,生命本身就是一个传奇。卢梭说,人生而自由,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人生从本质上说是充满无限可能的(自由),但是每个人又不得不受着各种有限性的限制。因而,人生是戴着镣铐自由地舞蹈。重要的不是外在的世界,而是你内在对待世界的态度。如《肖申克的救赎》中的安迪,即使身陷牢狱,仍能闪耀自由光辉;如《美丽人生》中的犹太父亲,用爱、幽默、智慧和勇敢,使儿子眼中的集中营变成了美丽世界。

说起人生,现代人常说“这是我的人生,我要如何如何”,对人生的理解越来越围绕自我意识,以自我为中心。然而,现代人过度的自我意识造成了类似于“无根无家”的漂泊状态,我们不再轻易再把自己交出、奉献给诸如上帝、理念、集体、情爱等象征永恒的事物,所以个体的生存带上了执拗的唯我色彩,坚持自我的绝对存在,但孤独无依的自我很大程度上只是个虚无空洞的外壳,“问泉哪得清如水,为有源头活水来”,割裂了自我同整体世界的联系,“自我”只会走向干枯和萎缩,产生对人生无意义的迷茫和焦虑。一方面,“自我意识”是虚幻的,因为世界上本“无我”;另一方面,“自我意识”又是必要的,因为它是一切认知的起点,以自我为基础我们才能认识外在世界。但,自我不是“家”,它更是一个“向导”、一个“领路人”,是指向回家的路。它的任务就是让我们体验到“源头的活水”,把我们引到存在之家。以自我始,以无我终,自我意识同整体意识融合。当今很多人的生存困境就是把“自我”当成认识的终点、结果,而不是起点。他们停留在了个人的“小我”上,而不再去探究更广阔更本源的“大我”;像井底之蛙,执着于个人狭隘的空间而无法连通博大无边的世界。中国历来缺乏个人主义,缺乏独立的自我,然而当今社会只是从“无我”走向另一个极端的“唯我”,拒绝同整体的联系、孤独的原子化自我。原子化自我将人与人之间的差异、将自我与他者的区别极端化为无法跨越的鸿沟,坚持自我的绝对性,认为自我只属于自己,但人在固执的自我身上无法获得真正的认同感和归属感。(归属感就是回归自己所从属的地方,是自己本性的充分实现,落叶归根,从哪里来,回到哪里去)真正自由的个体是既能保持自我,又能走出自我,既能自由分离,又能自由联合的。显然,当下不少人强调的只是自我和分离的消极自我。他们把注意力过度集中在自己身上,而不了解也不关注别人的想法,他们强调自我不受干涉的消极自由,而抛弃了与其他人相互交往和联合的积极自由。 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或许,这就是人们普遍缺乏幸福感的一个原因。

 


没有悲剧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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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撸娃,互撸娃,七个 葫芦爆菊花,滴腊鞭打都不怕,爆完还能拉。弟弟大大洞洞大大,互撸娃,弟弟大大洞洞大大,爆菊花,啦,啦~啦~啦~互撸娃,爆菊花,啦,啦啦啦啦~)

——从网上看到的恶半夜凉初透搞葫芦娃有感。

当所有美都被恶半夜凉初透搞糟蹋之后,空虚的人只能在丑陋的废墟上傻笑 

有些美和纯真我们要用一生去珍视、守护,是我们美好的回忆,如果我们老去时回忆青春,脑子里都是什么菊花、28cm、撸管,那人生才真是一场悲剧。恶半夜凉初透搞本身不无创意,可恶半夜凉初透搞要有限度,当恶半夜凉初透搞太滥太俗,它就失去创意和新鲜感,沦为对恶俗趣味的低水平重复(大多数恶半夜凉初透搞都是就性事而且是恶俗的性做文章),诗歌和童话是人类智慧和美的结晶,恶半夜凉初透搞所产生的搞笑效果不是来自自身,而是对恶半夜凉初透搞对象的模仿和扭曲。
就像这个恶半夜凉初透搞的效果来自葫芦娃这个动画在我们心里留下的美好。恶半夜凉初透搞不是创造,而是对其他富有创造性的作品的消极解构(所谓消极是指这种解构除了肤浅短暂的笑料外没有产生有深度有意义的成果)——这意味着,恶半夜凉初透搞泛滥不仅将毁坏已有的经典原创,而且将败坏人们的胃口和趣味,导致人服从于恶俗趣味变为下半身动物。人生的重要内容是审美和创造(美来源生活高于生活所以美即创造),而恶半夜凉初透搞之风正使人生丢弃这种内容。当下,人们笑得越来越多,却笑得越来越空洞空虚。因为恶半夜凉初透搞它啥也不创造,它只娱乐消遣,而当它把一切都搞坏之后,连它仅有的娱乐功能也将荡然无存,娱乐变为“愚乐”。
幸福是一种界限和节制,而今天我们的生活正失去节制,恶半夜凉初透搞更是把克制和界限作为挑战和笑料的来源。以前,我们可以在阳光下微笑,在黑夜痛哭。今天,喜与悲、阳光与黑暗的界限模糊了,这是虚无的状态,最黑的黑暗。想想流行的“杯具”这个词,我们看到“悲剧”这个词心里能感到严肃、庄严和沉重,而对“杯具”的感觉,带着一种调皮和戏谑,“杯具”想表达的既不是伤心,也不是高兴,是一种淡淡的无奈又带着些许自嘲的轻松。“悲剧”引发的是真正的情感,而“杯具”代表的只是一种心理状态,一种没有重量没有悲喜的心理分佳节又重阳裂。今天我们对生活已没有大悲大喜的情感体验,只有一种混杂、模棱两可和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态度。我们傻傻地笑,不知道为什么笑,我们有时候想大哭,但又不知道为什么哭。我们缺乏真挚的感情和纯真的体验,觉得没什么可以真正打动我们,吸引我们去行动的只是因为要摆脱无聊和寂寞。肤浅的游戏、八卦绯闻、明星之间的炒作、各种门,我们天天关注着别人的生活,因为我们自己没有生活。

生活需要悲剧精神,悲剧精神蕴涵着美、净化和超越。然而这是一个没有悲剧的时代,快餐文化、享乐主义横行,人的生存平面化、浅薄化,已经缺少悲剧意识所需要的纵深感。悲剧意识引导人的精神崇高和灵魂升华,而浮躁的恶俗文化引诱着人的品格下降和道德堕落。

没有悲剧的时代,或许就是最大的悲剧。

 


你有多久没有爬过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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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完《树上的男爵》,突然很想去爬树,想想自己不知有多少年没有爬过树了,除了身体日渐笨拙外,现在爬树往往遭来异样的眼光,也很难找到可以爬的树了。

想想小时候,可是爬遍家乡所以能爬上的树,家乡唯一的一颗番石榴树,当初还因我们一群伙伴全部爬上去不堪重负折断了
人的祖先从树上下到地面,人保留了上树的冲动。人对树有一种思念和回归的欲望,小孩子都是喜欢攀爬的。可我们慢慢被训斥地老实地呆在地上,攀爬的冲动被压抑减弱了。老老实实呆在地上忘了爬树的本能正是人的本性在文明社会受到逐步规训的结果。柯希莫奇思异想,决定在树上生活,并且证明他在树上也能生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上树需要勇气、毅力,更需要天真、想象力。当初人类祖先中率先迈上陆地,跟后来者想离开陆地重新回到树上,这都是大胆与自由想象力结合的创举。(可以与《海上钢琴师》比较,1900是在海上不愿意登陆,男爵是在树上)
“树”只是一种隐喻,只是象征一种全新的(在当时看来是离经叛道的)、自由充满无数可能性的生活冒险。少上网和斗地主,少在论坛里爬楼灌水,去找棵树爬一爬吧!
现实和想象,树上的男爵是先知,与人世既疏离又介入,热情地参与,但又坚持自身的独立性,抵抗与顺从的关系,真正的行为艺术,将人生作为一种抵抗世俗、表达自由意志的艺术品。
(一种毫无拘束的生存姿态,不接受任何规训,但又不离开现实,家庭、宗教、爱情、富贵、名誉都不能让他归顺,但是他并不是远离人烟,而是用他自己的方式参与地上的一切,生老病死、喜怒哀乐、情爱等,虽然被视为在树上的野人或疯子,但地面上有的他在树上照样有,地面的没有的他在树上也有,他在树上也生活得有尊严和优雅。反叛并不是要毁掉生活,而是让生活从压抑中敞开,一种自由、高尚和美丽的生存姿态。)
这世间从来不缺乏生活,只缺乏想象力和勇气。
对抗生活的虚无、怎样都行——“必须如此”,找到存在的根基,至高的信念,“决不下地”就是柯希莫自我确定的生活原则的外在形式,他将之当成自己生命中最高的准则,好几次面临死亡的威胁,或者是父母的病逝、爱情的诱惑,他都没有下地。(坚持自我独立的姿态不妥协,但他并不是冷酷无情的,比如母亲病重,他虽然没有亲到身边照料,但是他在窗前的树上守护并且也能为母亲做到很多事情,这些都足以让他母亲得到慰藉。)
上树不是逃避,不是怯懦,男爵虽然出世但也履行在世的义务,他并不离群索居,他与自己的父母保持联系,为农民修剪果树,指导别人修建灌溉农田的水利工程,领佳节又重阳导村民对抗海盗、与狼群作战,甚至在树上,他也拥有自己特有的爱情……
《树上的男爵》是非理性的(艺术),正像男爵的行为不可理喻,试图以理性解释是徒劳的,必需用心去体验,那种美妙畅快的感觉就是艺术的价值
这是一个传奇,通过讲述传奇故事,讲述者和听众间接参与了传奇,分享了传奇的魅力
人的一生应该让人“惊奇”,让人惊叹“生活原来还可以是这样的”,以亲身试验来展示生活的无穷面目

生活的真理超越理性的限制,由想象虚构的生活也是一种真实,并且远远比现实美丽。别加耶夫在《美是自由的呼吸》中写道:“生命的全部重要性、意义和价值就是由隐藏在它后面的秘密和无限性所决定的,这个秘密和无限性不允许被理性化,关于它们只有象征和神话才是可能的。”

《树上的男爵》正是以这样一种象征和神话,它里面隐藏了关于生活的最原始的秘密。

 


一个命名与本质断裂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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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理性的规定中,命名与特殊的本质相连,形式与内容统一

词与物的分离,语言符号能指与所指的任意性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白马王子,有可能是唐僧

有翅膀的不一定是天使,有可能是鸟人

叫如花的不一定是美女,叫帅哥的也可能是青蛙

辨别语词与意义的断裂在个人生活中很重要,揭示这种断裂在公共政治领域的普遍存在则已不是语言游戏,而是带有相当强的革莫道不消魂命和批判性

半夜凉初透仆不一定是为人民服务,叫人民的不一定当家做主,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的不一定只抓坏人,叫医生的不一定救死扶伤

这个时代,常识中有太多谬误,偏见中也不乏真知,真实被遮蔽,敞开而大行其道的是各种浅薄和粗陋,真假不分,是非不明

这样的时代是坏的时代,但在无序和混乱中,它为人提供了自由选择的广泛空间,为人的思考鉴别和道德实践、为人的生命体验都提供了丰富的材料,

人性的崇高和卓越得到了自由彰显的机会,因此,这又是一个好的时代。

 


从选择与抛弃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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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由一系列的选择组成的,然而人生的起点和终点却是被决定、不能选择的。

这就是存在的有限性,人不能选择他的语言、他的皮肤、他的眼睛的颜色……

这个世界永存,而人只是短暂居留,如果世界是海洋,个体的存在就像一朵浪花,倏忽即逝

海洋仍是海洋,不过有的浪花美丽点,能留下多一些痕迹

有意识无意识、情愿不情愿,人都在做着选择或被选择

每一种选择同时也是种抛弃:选择看一本书,同时就是对其它书的抛弃;选择一条路,意味着放弃其它路;选择一个伴侣,就是放弃了走进其他人心中的机会。

很多选择我们可以重新做出,有的选择只有一次而且事关终身。

存在充满多样性和可能性,所有选择都是一种试验,一种冒险。

正因如此,选择是原罪,跟负罪感和悔恨、愧疚不可分割。

能够选择是自由,而自由又带来原罪(亚当夏娃选择了吃智慧果,人获得自由的代价就是在尘世受苦),这就是存在的悖论。选择了忠诚于自己的内心,就不得不背离父母的期盼。如果按预订的轨迹生活,就得把自我压抑。不管选择哪个,人都会受困于深深的负罪和内疚感。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是自己选择的结果。选择一种生活方式,开启了一种潜在的可能,也封闭了通往其它可能的道路。

面临多种可能的选择,多种潜在的自我,人心如受五马分尸的撕扯之苦,多重人格的交战一刻不停。

为了心灵的宁静,建构一种虚幻的内心和谐,让看似不相容的多重人格相安无事。

困于选择的痛苦,人甚至会放弃选择,投入某种流行的意识形态的怀抱,拜倒在世俗或者超验的权威脚下。

坚持自己内心的自由,对一切权威都保持距离,不管是传统的还是现代的,不管是个人魅力或是共同价值。

不愿献声合唱,不愿沉浸于世俗的狂欢,心里怀着虚无缥缈的希望,却在现实中无所依附,孤独无靠。身体滞留在现世,灵魂却出窍,神游八荒,遍寻精神家园。

所有的关系都是某种束缚,但如果脱离了一切现实关系,人的存在如同孤零零的原子,孤魂野鬼,自由是无法在孤独中获取的,就像存在不能是人的“独在”。

自由不能脱离人群,但是往往得与人群疏离我们才能体会到自由,这也是自由的悖论。

好在,人并不只是生活在现世,个体存在是多佳节又重阳维立体的。如果在此时此世个体难于获得知己,但从过去或将来也大可以找到知己。作为整体的人类是由纵横交错的网络组成的历史的存在。

在几百年前的黑夜中困扰某颗心的问题,很可能在几百年后由另一颗心来解答,心与心的交流可以穿越时空。

这或许也算人的存在能克服有限性的一种途径,不完美,但至少能聊以自有暗香盈袖慰。

问题是永恒的,而作为个体的人,以自己独特的方式思考、接近乃至尝试解答过问题,短暂的存在获得了某种实在性。

 


About

这里是关于博主的一些素描。 八十年代生人,从小爱做梦,喜欢胡思乱想。小时好动,天性好玩;长大好静,耽于沉思,但仍保有一颗童心。 从前学习囫囵吞枣,不求甚解。加上至今懒散,一事无成。 向往自由,美与爱。却每每受现实压抑,倍感苦闷,身与心、灵与肉长期遭分佳节又重阳裂与撕扯之痛,简单说就是“变半夜凉初透态”。 比较恋旧,身上带着点不合时宜的古意。在这个与时俱进的社会,偏执地转身向后。在快节奏的生活中感到压抑,向往“采菊东篱下”的悠然生活,喜欢放慢脚步,闹中取静。但心中却也常涌动着不安分的激情,间歇性的会有冲动之举。可谓动静结合。 喜欢诗,也喜欢思。诗歌的美好和思维的魅力都深深吸引我,所以性格是感性与理性的混合,颇像双鱼座的气质。时而忧郁,时而激昂,时而阳光,时而阴暗,时而豪放,时而细腻,对痛苦有敏锐的感受力,但对快乐也有天生的追求。多重人格就这样奇妙地结合在我身上,有时也受精神分佳节又重阳裂之苦。 行走在如此浮躁与冷漠的现世,心里也难免有些毒素,但大体上心地还算纯良,重情重义,对世间痛苦怀有悲悯之心,有宗教情感,但没有宗教信仰,虽不能净化社会风气,树立青年楷模,经自我鉴定尚属于“好人”范畴。 QQ:41482781 Email:Lastdz@foxmail.com